尺寸:H. 24.5 cm
年代:明代 永乐-宣德
质地:铜鎏金
风格:明代宫廷(未刻款)
来源:拍卖会
成交:16,675,000元(2018.06)
参阅:北京保利
鉴赏:
来源:法国波尔多藏家旧藏
自在观水月行深般若时
明代宫廷风格铜镀金水月观音像赏析
首都博物馆研究员黄春和
今年保利春拍推出的这尊明代宫廷风格铜镀金水月观音像,我在多年前曾有缘一见,并专门为它写过一篇小文。但由于当时认识所限,文章论述不够全面深入,遗漏了一些重要信息和价值,一直引以为憾。此次保利拍卖它再度现身,我再次一睹其慈容妙相,真乃有缘又有幸,也恰好给了我一个弥补过去认识不足的机会。现在看来,此像不仅是一尊精美的明代宫廷风格造像,而且在艺术风格和表现题材上还隐显了特别重大的文化艺术价值,值得重新深入探究,也值得大家特别关注。
此像头戴花冠,头顶束高发髻;发髻由发辫编成,形如塔状高高耸立;髻顶安摩尼宝珠,余发结成两条发辫分垂于左右两肩;耳侧缯带呈U字形翻卷,耳下垂大圆环。面形宽大,呈国字形,眉如弯月,双目低垂,鼻直适中,双唇微启,明显具有汉人面相特征。宽肩细腰,躯体及四肢健硕而柔美。上身胸前饰项圈和长链,其下坠U字形连珠式璎珞;下身着长裙,衣纹及装饰繁复别致,大腿处可见连珠线表现的水波状衣纹,连珠线之间雕有凸起的小花瓣,小腿处有一道连珠线镶饰的宽大衣边,其上錾刻精美的缠枝莲纹;腰间束宝带,腰带下亦坠满一圈U字形连珠式璎珞;双肩披大帔帛,手和足部各戴钏镯。游戏坐姿,左腿横盘,右腿支起,左手撑于左腿后,右手抚于右膝,为水月观音典型的造型姿势。身下为双层束腰式莲花座,其上下边缘饰连珠纹,宽肥饱满的莲花瓣对称分布,周匝环绕,形制美观大方,做工精致讲究。莲座底部装藏已失,底边可见清晰的剁口和黄色的合金铜质。整体造型端庄,体态优美,装饰繁复,工艺精细,品相完好,堪称一件稀有难得的古代佛教雕塑艺术珍品。
此像的文化艺术价值殊为不凡,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其一,此像是一尊不带刻款的明代宫廷风格造像,展现了明代宫廷造像又一种独特的表现形式。其整体造型、装饰风范和制作工艺等多方面体现了明代宫廷造像鲜明的风格特点。如它的造型规范严谨,量度精准,姿态优美,形象生动,体现了明代宫廷高超的雕塑艺术水平;它全身的装饰,如花冠、璎珞、帔帛、钏镯等,构思精巧,形制美观大方,体现了明代宫廷极高的审美情趣和标准;它以合金铜铸造,表面镀金,工艺精致细腻,又体现明代社会高度发展的冶炼和铸造技术。这些特征与带纪年铭文的明代宫廷造像的表现也完全一致,其风格和工艺足以显示其齐等于明代宫廷造像的尊贵身份和地位(图1)。值得注意的是,类似风格和工艺的金铜造像现在遗存不少,在国内外博物馆都有收藏,也经常现身于国内外拍卖会(图2)。这一现象充分说明它们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一种普遍的存在,它们共同见证了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这些造像也都出自明代宫廷,它们用于皇宫内外佛堂和皇家藏传寺庙殿堂的供奉,而不像那些带铭文的宫廷造像(刻有“大明永乐年施”或“大明宣德年施”款)用于赏赐西藏上层僧侣,为朝廷推行的宗教笼络政策服务,所以它们不带刻款,也无需刻款,属于明代宫廷造像的另一种形式。笔者曾于2008年撰文《明代宫廷造像的另一种形式-以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所收藏的无量寿佛像为例》,以实物结合历史文献详细论述了此类宫廷造像存在的理由和用途,可以参考。
其二,此像多处保留了元代宫廷造像上常见的艺术特征,反映了元明宫廷造像之间密切的艺术传承关系。其中有三处特征最为明显和突出:一处是它的发髻。呈高扁状,其源头可追溯到印度帕拉造像。这是元代宫廷菩萨装造像流行的发髻样式(图3),而明代宫廷造像普遍流行的发髻是高悬于头顶的横圆柱状。再一处是衣纹。以带状的衣边形式表现,出现在菩萨的两小腿部位,十分简洁。这也是元代宫廷造像习惯采取的衣纹表现形式(图4),而明代宫廷造像普遍采取中原传统的表现手法,为写实性衣纹,衣纹自然生动,质感强烈。三是镶嵌宝石。出现在菩萨全身的装饰部位。其做法是先在需要镶嵌的部位做出一个个凹槽,然后将宝石嵌入。此像装饰部位留有许多圆形小凹槽,内有红色的朱砂,即显示原有宝石镶嵌,现已脱落。这种镶嵌宝石的做法在元代宫廷造像上十分流行,是元代宫廷造像的一大亮点(图5)。明代宫廷造像也继承了元代宫廷造像的装饰风范,可以明显看出菩萨装造像的花冠、璎珞、钏镯、宝带上亦有宝石装饰,但宝石皆非镶嵌形式,而是同装饰一起铸出,为铸造的形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元代宫廷造像特征重现于明代宫廷造像上并非此一孤例,而是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不仅出现在不带铭文的明代宫廷造像上,也普遍地出现在带纪年铭文的明代宫廷造像上。据笔者初步调查统计,其中带纪年铭文的明代宫廷造像有40余尊延用了元代宫廷造像特征,主要集中于花冠、发髻、衣纹、镶嵌等不同部位和表现形式上,各尊像延用的特征多少不一(图6、图7)。可见,元代宫廷造像特征普遍地重现于明代宫廷造像上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艺术现象,其意义非同一般,它明确地标显了明代宫廷造像在造型、装饰、表现手法和工艺等诸多方面与元代宫廷造像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可为解决明代宫廷造像风格来源这一佛像艺术研究中长久悬而不决的学术难题提供重要依据。
其三,此像不仅在艺术形式与表现手法上融合了中原艺术,而且在表现题材及造型样式上也吸收了中原文化和艺术元素。它表现的题材为水月观音菩萨,无论题材还是造型样式都是中原地区自行创造一种观音类型。据《历代名画记》记载,水月观音最初是由唐代画家周昉创塑的,所谓周昉“妙创水月之体”。周昉依据《华严经·入法界品》对观音道场的描述,着重表现了观音菩萨观察水中月亮的情景,姿态优雅闲适,喻示观音通达空性之理,具足般若大智。唐代以后这种观音造像在中原地区一直流行不衰(图8)。在明代宫廷造像中,类似这一风格和题材上都受到中原文化影响的造像不在少数,它们以独特的宫廷艺术形式,更加充分地反映了明代汉藏文化艺术交融的深广程度,其意义和价值亦更为非凡。
综上可见,此像作为一尊明代宫廷造像,不仅全面展现了明代宫廷造像优胜于一般造像的完美的风格和工艺特点,具有明代宫廷造像所具备的宗教、历史、艺术和科学等多方面文化艺术价值,而且在局部造型、工艺及表现手法上体现了对元代宫廷造像的明显继承,在表现题材及造型样式上又体现了对中原文化的全盘吸收,展现了多元的艺术元素和丰富的文化内涵。因此,它无疑是一尊极其特殊珍贵的明代宫廷造像,对于研究明代宫廷造像不同的风格样式、明代宫廷造像风格的来源、明代宫廷造像与元代宫廷造像的关系、明代汉藏文化艺术的交流融合等具有十分重要的学术价值。
清朝的皇帝有两种不同的身份:向南代表中国的皇帝,向西及向北则代表继承蒙古帝国的草原可汗。而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是基于蒙元帝国在十三到十四世纪之间所成就的千年基业。直到乾隆二十二年(1757)平定准噶尔,中原的汉人迁入天山北侧,清朝才终于实现了东亚这一区域因地形所天然具有的独大及一统的可能性。而这种不可能之可能性恰是建立在始皇帝、汉武帝、唐太宗、元太祖、明成祖及清圣祖等数位英主不断努力之上,秦朝连接了黄河与长江流域,到唐代已打通河西走廊贯穿天山以南地区,而元代则几乎把一统的可能性推到了极致,从滇缅边境的密林到喜马拉雅的雪域,元代的骑兵们亲自勾勒出了这个帝国最极致的轮廓,也把这个帝国的政治中心定在了大都,大都以南,一马平川,大都西北,唇亡则齿寒。明清两代只是不断巩固着元代规划的格局,沿袭着蒙古所采用的宗教怀柔政策。于是,藏传佛教也透过蒙古统治者的政治权利,在元代开始成为亚洲的宗教权威。
曾受雇为八思巴法师造像的纽瓦尔工匠阿尼哥,在元世祖开明的用人政策下在大都尽展其造像才华,泥塑、铜像、塔庙、佛寺皆有佳作传世,且将尼泊尔本地造像风格引入大都,一改中原地区汉式雕塑传统中如再现工笔人物的风气,将喜马拉雅山这一天然屏障以外的文化带入中原,为中原的雕塑语言注入了全新的思路与词汇,正如本册马拉王朝早期大持金刚,在与元朝几乎同时发迹的马拉王朝之中,佛教无论仪轨亦或塑像都更接近其本来的面貌,其高度凝练的躯体结构恰是源于印度东北部雕塑技艺千百年的基础,在表现瞬间的姿态上实现了永恒的美感,这种耀眼夺目、明亮清新的雕塑风格彻底的改变了中原的宗教美术发展,也再次证明了东亚地区海纳百川之宽厚与博大。
蒙元帝国的影响力并非止步于大都,而是遍及整个黄河长江流域,北有大都、南有临安,佛教造像风格在短短几十年间彻底的改弦更张只是当时这个社会巨变的一个缩影,其真正展现的是这片土地对于一种外来文明意识的迅速接纳与吸收,在各个帝国终因盲目追求血统纯正而崩殂的悲剧命运的映衬下,这种迅速接纳与吸收的能力恰是喜马拉雅山以东地区能够不断的在独大与一统中塑造新的政治形态的关键原因之所在。在这样一个不过百年的朝代,除了翻天覆地的革新之外也有着杂糅的混血,比如本册中的元代观音,把梵式造像的语汇与汉式美学的灵魂相融合,塑造出了如此气势撼人又慈祥端庄的观音形象。
明朝虽是汉人天下,却不再是偏安一隅的田舍郎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艺术等各个领域,明成祖都展现了超越本土语境的思考,尤其在造像艺术风格上,更是充分体现了对于元大都造像风格的继承,本册明永宣时期转轮王坐莲花手观音菩萨正是这一时风的印记。其华丽的装饰风格恰好配合了不断壮大的藏传佛教圈,而其自在座之姿态实源自古印度佛教典籍的轮王坐姿,借助元代骑兵的铁蹄冲破了传统地缘政治重重限制的东亚大地终于得以破坐而自在的面对新一轮的疆域膨胀。(5173) 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为乾隆皇帝祝寿的时候,清朝才刚刚完成了对于天山北麓的稳固,刚刚重现了元代的盛景,就迎来了一个争夺制海权的全新时代,在一百年的疲劳应付中又迎来了一个争夺制空权的更新的纪元,所以,即便是明清各将近三百年的盛世,或许真正辉煌的帝国时代或许还不及元代。在十三到十四世纪的东亚地区,向南他们是中国的皇帝,向西及向北他们是蒙古草原的可汗、黄金家族的后代,他们留下的景色,蔚为大观。